东禾先生,你好。

请允许我用一些老掉牙的表达来抒发我个人此刻青翠欲滴的情怀。

爸爸一直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确实没有辜负我们姓氏,飞扬跋「扈」。我曾一直自负坚信:我的世界,我是中心。在你我相处的这一年里,我有过很多困惑,关于父与子,关于自由、责任、教育。终于有一刻,突然光芒万丈、羽化飞仙。我时不时会想起小时候特别爱看的《西游记后传》,印象中,是悟空化作最后一颗舍利才打败了“无天佛祖”。我一直认为,正是这种大无畏的、颇具浪漫主义的英雄气质,才让我对它沉吟至今,而我现在才知道,这其实是命运冥冥之中留给我的彩蛋。为解脱自己“夜郎自大”的习气,又要同时防止陷入“妄自菲薄”,我着实花了不少力气,而答案却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唯有儿时看到的那幕“悟空幻化为舍利”可姑且表达。在我的世界里,在我的字典里,“我”字不能太大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外人外物都要为我让步,愚蠢就来了;“我”字又不能太小了,小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估计你爷爷听到这些免不了会骂几声“片儿汤话”、“没用“和“废物”。所以要不大不小,要包罗万象,要变化万千,要金光灿灿,要法力无边。

爸爸是一个软件工程师,请允许我冒昧地使用你现在还不甚了解的计算机知识来描述一下你和我的关系。从社会学角度,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父亲。可我并不满意于这样的表述。在我看来,我是一个 1994 年被 fork 出来的进程,而你,则是 2025 年从我这个进程上 fork 出来的子进程。我仿佛已经看到你将来童言无忌的样子,我也仿佛能看到你少年轻狂的样子,而我更能隐约看到,终有一日,你这个子进程会像爬山虎一样爬出你自己的轨迹,独立成章。

我常常笑着想,祖祖辈辈简直就像是多级火箭一样,每一级火箭都有自己的行进路径,工作完毕后,箭体分离。而真实的人生远比火箭温情,箭体分离并不意味着老家伙需要被立马爆炸销毁,而是继续行进,继续工作,继续继续。人生之瑰丽如此,快哉快哉!

孩子啊,欢迎你。将来你难免会听到有人描述这个世界是坑坑洼洼的,是困困顿顿的,你不要理会他们。你要一直像今天蹒跚学步的样子那样,慢慢走啊,欣赏啊,开心啊,手舞足蹈啊。

山一重,水一重,何其有幸,与君相拥。